2007年下半年以来，国内外经济环境发生变化，一部分出口企业面临越来越大的困难，我国出口增长逐步减速。不少企业界及学术界人士担心出口下滑会影响国民经济持续稳定增长，希望国家能够调整有关政策，减轻出口企业压力。究竟怎样判断当前外贸形势及其对宏观经济的影响？本文试做一些具体分析。
当前我国的进出口形势
自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我国对外贸易已经连续六年快速增长，年均增长速度达到27%，其中出口年均增长28%。这比改革开放以来外贸年均17%的增长速度高了10个百分点。这样快的增长有一定客观背景和原因。然而，长期保持这样快的增长是不可能的。
2007年下半年以来，由于美国房地产泡沫破裂，引发次贷危机和增长放缓。与此相伴，美元大幅贬值，国际能源、资源和农产品价格急剧上涨。全球经济增长出现减速趋势。受国内经济偏热和输入型通胀影响，我国物价指数不断升高。为了抑制经济过热和物价上涨，国内货币政策逐步收紧。这使得许多企业一方面遭受出口成本大幅上升的压力，另一方面又要面对流动资金严重不足的困难。同时，近几年外经贸政策调整对出口的抑制效应也在逐步显现。在这些因素共同作用下，2008年上半年我国外贸增长呈现了以下特点：
（一）出口增长明显回落，外贸顺差同比减少。上半年我国进出口总值为12338.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25.7%。其中出口6662.5亿美元，增长21.8%，比上年同期放慢5.8个百分点；进口5675.5亿美元，增长30.6%，比上年同期加快12.3个百分点。这样的增长延续了去年下半年以来出口增长逐步减速，进口增长明显加快的走势。上半年外贸顺差987亿美元，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2.1%。
（二）一些大宗商品出口增长放慢，能源资源进口量增价涨。上半年我国第一大类出口商品机电产品出口3887.8亿美元，增长25.3%，保持了较快增长势头。但是大宗商品中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及零部件、服装、鞋类和塑料制品等出口增长却放慢，例如服装出口仅仅增长3.4%。能源、资源类商品中原油进口量比去年同期增长11.0%，金额增长85.8%；铁矿砂及精矿进口量增长22.5%，金额增长117.3%；大豆进口量增长24.4%，金额增长121.8%。
（三）加工贸易增速继续回落，各类企业出口增长均收缓。上半年一般贸易快速增长，进出口总额为5965.1亿美元，增长速度达到35.3%。其中出口3060.7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24.5%。加工贸易增长速度继续回落，进出口总额为5096.6亿美元。其中出口3218.0亿美元，增长16.6%，增速比去年同期低4.8个百分点。国有企业、外商投资企业和其他企业出口同比分别增长15.7%、20.4%和29.9%，增速比去年同期分别放慢4.7、4和13.3个百分点。
（四）对美出口增长减速，与东亚和新兴市场贸易活跃。上半年中国与欧、美、日三大贸易伙伴进出口均继续增长，但是对美国进出口增长放慢，出口仅增长8.9%，增速比去年同期下滑8.9个百分点。中国与东亚地区和新兴经济体贸易继续强劲增长。对东盟出口同比增长30.3%，对韩国出口增长36.0%，对印度出口增长52.9%，对俄罗斯出口增长32.5%；自印度进口增长92.6%，自俄罗斯进口增长29.5%，自巴西进口增长73.6%，自澳大利亚进口增长41.7%。
今年下半年和明年，国际国内经济形势仍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受美国经济滞胀的影响，全球经济很可能进入一个下行阶段。国际能源资源价格将继续在高位波动。国内抑制通货膨胀和保持经济稳定增长的任务十分艰巨。出口企业正面临包括土地、能源、原材料、运输、环保和劳动力在内的全面成本上涨压力，前些年那种较为宽松的内外部环境已经不复存在。预计我国出口增长速度将继续回落，甚至今明两年出口增长低于15%都是有可能的。
外贸政策调整的总体效应
有些人认为，当前出口企业遇到的困难，与人民币持续升值和近几年外经贸政策收紧有直接关系，因此寄希望于国家放宽外经贸政策。
的确，自2005年7月人民币形成机制改革以来，人民币兑美元累计升值已经超过20%。如果计算贸易加权汇率的话，人民币对一篮子货币升值幅度大体应当接近10%。同期，国家连续几次降低或取消了一批高能耗、高污染和资源性（“两高一资”）商品、容易引起贸易摩擦商品出口的退税，对部分资源性出口商品开始加征关税，收紧了加工贸易商品目录，将一些加工贸易项目列入限制类目录等等。人民币升值和外经贸政策调整给不少出口企业带来相当大的压力，但从总体上看，它们对我国外贸发展的影响是正面的，积极的。
首先，进出口保持了持续、稳定和协调增长。近几年我国出口增长速度略有放慢，进口增长速度适当加快，贸易顺差增长过快势头受到抑制，进出口正趋向于大体平衡的增长。
2005年以来我国进出口增长情况
|
2005 |
2006 |
2007 |
2008.1~6. | |||||
|
总额
(亿美元) |
增速
(%) |
总额
(亿美元) |
增速
(%) |
总额
(亿美元) |
增速
(%) |
总额
(亿美元) |
增速
(%) | |
|
进出口 |
14219.1 |
23.2 |
17604.0 |
23.8 |
21738.3 |
23.5 |
10120.8 |
26.2 |
|
出口 |
7619.5 |
28.4 |
9689.4 |
27.2 |
12180.1 |
25.7 |
5450.6 |
22.9 |
|
进口 |
6599.5 |
17.6 |
7914.6 |
19.9 |
9558.2 |
20.8 |
4670.3 |
30.4 |
|
顺差 |
1020.0 |
280.0 |
1774.8 |
68.1 |
2622.0 |
47.7 |
780.3 |
-8.6 |
资料来源：海关统计
第二，贸易方式表现出更加优化的迹象。近几年一般贸易保持了较快增长态势，占进出口总额的比重增加；与此同时加工贸易增长速度显著放慢，占进出口总额的比重下降。
2005年以来贸易方式变化情况
|
|
2005 |
2006 |
2007 |
2008.1~6. | ||||
|
比重(%) |
增速(%) |
比重(%) |
增速(%) |
比重(%) |
增速(%) |
比重(%) |
增速(%) | |
|
出口 |
100.0 |
28.4 |
100.0 |
27.2 |
100.0 |
25.7 |
100.0 |
21.8 |
|
一般贸易 |
41.3 |
29.3 |
43.0 |
32.1 |
44.2 |
29.4 |
45.9 |
24.5 |
|
加工贸易 |
54.7 |
27.0 |
52.7 |
22.5 |
50.7 |
21.0 |
48.3 |
16.6 |
|
进口 |
100.0 |
17.6 |
100.0 |
19.9 |
100.0 |
20.8 |
100.0 |
30.6 |
|
一般贸易 |
36.8 |
12.7 |
42.1 |
19.1 |
44.8 |
28.7 |
51.2 |
48.7 |
|
加工贸易 |
41.5 |
23.6 |
40.6 |
17.3 |
38.5 |
14.6 |
33.1 |
13.6 |
资料来源：海关统计
第三，对外贸易的地区发展趋于平衡。近几年我国东部地区出口保持稳定增长。与此同时，中西部地区出口增长速度加快，超过了东部地区，中西部地区出口占出口总额的比重也有所提高。
2005年以来东、中、西部出口情况
|
|
2005 |
2006 |
2007 |
2008.1~6. | ||||
|
比重(％) |
增速(％) |
比重(％) |
增速(％) |
比重(％) |
增速(％) |
比重(％) |
增速(％) | |
|
出口 |
100.0 |
28.4 |
100.0 |
27.2 |
100.0 |
25.7 |
100.0 |
22.9 |
|
东部 |
92.7 |
28.6 |
92.3 |
26.6 |
91.6 |
24.8 |
90.8 |
20.7 |
|
中部 |
4.6 |
23.9 |
4.8 |
33.4 |
5.2 |
35.8 |
5.6 |
30.5 |
|
西部 |
2.8 |
30.6 |
2.9 |
34.4 |
3.2 |
37.5 |
3.6 |
36.8 |
资料来源：海关统计
第四，对外贸易的经济效益有所提高。2007年以来，在人民币对美元升值步伐加快，国家大范围降低或取消“两高一资”商品、容易引起贸易摩擦商品出口退税的情况下，我国出口商品价格指数呈现了不断上扬的态势。其中，越是退税率下调幅度较大的商品，例如化工产品、贱金属及其制品，价格指数升幅越大。
2007年以来我国出口商品月度价格指数
（单位：上年同月＝100）
|
HS编码/月度 |
20007.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
总指数 |
105.4 |
104.6 |
105.9 |
106.4 |
103.1 |
108.1 |
104.4 |
103.0 |
106.0 |
|
化工产品 |
99.3 |
104.5 |
107.4 |
104.8 |
103.4 |
114.0 |
108.0 |
104.5 |
106.4 |
|
纺织原料及制品 |
104.5 |
99.4 |
103.6 |
103.1 |
105.2 |
108.7 |
107.2 |
108.6 |
111.9 |
|
贱金属及其制品 |
107.5 |
113.6 |
114.7 |
114.4 |
115.1 |
118.7 |
115.1 |
110.8 |
111.1 |
|
机电、音像设备 |
107.7 |
105.0 |
102.8 |
105.8 |
99.4 |
106.3 |
98.9 |
99.4 |
102.9 |
|
HS编码/月度 |
10 |
11 |
12 |
2008.1. |
2 |
3 |
4 |
5 |
6 |
|
总指数 |
106.2 |
106.4 |
106.6 |
106.5 |
111.9 |
109.0 |
110.1 |
110.4 |
111.1 |
|
化工产品 |
115.5 |
114.3 |
116.8 |
118.5 |
119.4 |
117.8 |
118.1 |
123.4 |
129.5 |
|
纺织原料及制品 |
110.0 |
104.6 |
104.4 |
109.2 |
112.3 |
107.7 |
106.4 |
105.9 |
102.9 |
|
贱金属及其制品 |
114.2 |
112.5 |
109.4 |
110.3 |
115.0 |
117.7 |
119.4 |
122.8 |
120.8 |
|
机电、音像设备 |
100.6 |
103.8 |
103.0 |
101.4 |
106.2 |
104.6 |
104.3 |
101.6 |
104.6 |
资料来源：海关进出口贸易指数
当前一些出口企业遇到相当大困难，主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两高一资”产品出口企业，他们的出口不得不收缩，产品结构必须调整；还有一种是本来靠低廉价格竞争的出口企业，由于成本升高，他们的产品可能失去竞争力，被挤出市场。但是，总体上看，我国主要出口产业因为集聚度高，配套能力强，产业链已经形成，在国际上仍然具有较强优势，不可能轻易被替代，不可能大规模转移出去。许多企业会通过改进技术，提高质量，优化贸易渠道，延伸价值链，把那些退出企业的订单抓到自己手里。这是一个重新洗牌，优胜劣汰的过程。
所以，人民币升值和国内外环境变化，对我国长期以来具有优势的出口产业既是相当大的考验，也是新一轮发展的机遇，会推动我国出口企业和商品改变过去单纯以低廉价格取胜的形象，更多地依靠科技进步、研发设计、节能减排、品牌质量和综合服务占领市场，创造更好的经济效益。
出口放缓对宏观经济的影响
有些人担心出口增长速度放缓，净出口减少，会造成GDP增长大幅度下滑。这只是按支出法计算GDP得出的一种推断。按照这种理论推断，净出口（也就是外贸顺差）只能升，不能降，降了就会对国民经济造成负的拉动。
这种理论推断与实践是不相符的。因为在实践中，任何一个国家的外贸顺差都不可能只升不降，有些国家还存在较大的贸易逆差，难道在顺差下降或者出现了逆差时，外贸对国民经济增长就只能起负的拉动作用吗？从我国以往几次经验看，出口增长速度下滑对GDP增长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都是在出口出现了负增长或者是非常低的增长时才发生的。尽管今年1至6月我国外贸顺差比去年同期减少，但是同期出口增长却达到21.8%，仍然是一个比较高的增长速度。在这种情况下，我国GDP增长并没有损失几个百分点，而只是略有回落，仍然实现了10.4%的较快增长。这说明，上半年外贸增长仍然对国民经济增长起到了正的拉动作用。
按照近两年国家宏观调控的需要，我国出口从年均28%左右的增长逐步回落，可以降低偏热的需求，缓解通货膨胀压力，减少外贸顺差，使内外部经济更加协调。当前我国投资、消费和出口这“三驾马车”，投资和消费部分仍然保持着较快的增长，增速比去年同期还有所加快。外贸出口增长适度放缓，是符合宏观调控预期的。从长远看，进出口由高速增长转为中速增长，有利于改变我国经济增长对外需的过分依赖，同时促进外贸增长方式的转变，提高进出口质量和效益。在中速增长情况下，即使净出口对GDP拉动作用降低一些，对国民经济增长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当然，如果出口增长下滑过快，例如比GDP增长速度还要低许多的话，那么很可能会影响到一部分地区的就业、税收和社会稳定。外需过度收缩带来的负的乘数效应还将抑制内需，不利于国内消费和投资的稳定增长。同时，出口增长大幅下滑还将严重影响经营者信心，甚至使较多出口企业和商品失去应有的国际市场份额。
所以，努力防止我国出口增长出现过快回落，尤其不要低于GDP增长速度，防止由于外需偏冷导致国内消费和投资由偏热转向偏冷，应当是今年外贸调控的一个重要目标。
努力保持外贸持续稳定发展
人民币未来一段时间还会升值。通货膨胀的压力未来一段时间还会存在。外贸发展的内外部环境的变化，给了我们明确的信号：有一些商品（例如资源、能源密集型商品）中国不具有优势，应当少出多进，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更大的比较利益，进出口增长才会更加平衡。“中国制造”正在告别廉价竞争时代，今后出口商品不能再走依靠低廉价格数量型扩张的路子，而必须提高科技含量和附加价值，以质量和效益在国际市场上取胜。进出口企业应当认清这一形势。
当然，产业进步和企业自身的转型都不能一蹴而就，而是一个长期努力的过程。为了防止我国出口增长出现过快回落，同时加快转变外贸增长方式，应当继续做好以下几个方面工作：
第一，保持外贸政策和人民币汇率基本稳定
在目前外需疲软，大环境改变的形势下，外贸政策和人民币汇率应当保持相对稳定。有关部门应当密切观察当前世界经济贸易形势变化，加强对重点出口商品的监测。应当有压有保，积极帮助出口企业解决流动资金紧缺问题和汇率风险防范问题。对近两年出口退税和其他有关政策调整的效果应尽快进行一次摸底和分析，对于其中技术含量较高，国内增值和就业带动作用较大，与节能减排矛盾不突出，被“一刀切”而调整过了头，地方和企业又多次提出意见的出口商品退税率，应当适当做一些纠正和微调。
第二，采取切实措施优化出口商品结构
坚持以质取胜战略，着力提高出口产品质量和附加价值。采取切实措施，积极推进“科技兴贸”创新基地建设，吸引更多研发型投资。以信息技术、生物医药、新材料等领域为重点，培育一批具有自主知识产权、自主品牌的出口拳头产品。综合运用信贷、税收等多种措施，大力支持科技创新型企业的发展，鼓励企业提高质量、研发、营销和服务等方面的竞争力，努力增强我国出口商品的综合竞争优势。
第三，促进加工贸易升级和梯度转移
完善加工贸易产品分类管理制度，按照国家产业政策，引导加工贸易向产业链高端发展。鼓励和引导加工贸易企业增加研发投入，逐步从代加工向代设计和自创品牌发展。鼓励发展本地配套产业，增强技术学习和自主创新能力。进一步落实鼓励加工贸易梯度转移、转型和升级的政策，加大对中西部近海、交通便利地区承接沿海加工出口产业转移的支持。同时，适应加工产业转移客观要求，支持一部分沿海省区将一部分加工贸易项目向本省区内不发达地区转移。
第四，稳步扩大开放，积极增加有需求的进口
为满足国内日益增长的需求，刺激内需，应当结合实施自由贸易区战略，有步骤地推进国内市场进一步开放。降低关税和非关税门槛，实施便利化措施，为扩大进口创造更公平的环境。采取适当的优惠政策，鼓励企业进口先进技术设备、节能环保设备、关键零部件和重要原材料。支持公共信息服务和进口展会，组织境外采购。依托国家重大装备自主化工程招标采购，提高先进技术装备引进效益。
作者:李 健（刊于《对外经济合作》2008年第8期）